這眠很深很長,歐文齊覺得自己好似一直在黑暗中墜落。
但跟白天的高空墜落不一樣,這次的墜落完全不害怕反到很讓人很安心,就像是投入母親無盡的懷抱之中。
『想要力量嗎?』
不知從何而來聲音在他腦袋盤旋迴盪,聽到這問話,歐文齊下意識搖頭。
老實說自己沒有很想要力量,只想要不受傷害,好好活著。
『沒有力量就會遭人剝奪,為何不想要力量?』
因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再普通不過的人,要力量有何用?自己又不會去救世,那麼力量在自己身上就只是浪費,而且懷璧其罪,要是我莫名其妙得到力量,那麻煩肯定會接踵而至的。
『那如汝為何渴求靈術?』
也不到渴求啦,只是自己太衰了,只不過想說有一點點武力傍身,好保護自己安危就好。
『喜歡交流嗎?』
還好,說真的,自己沒有很善言辭。
『所以汝是個沉默無趣的人?』
應該吧?
『可是吾好寂寞、好煩躁,想跟正常人說話……』
那就說啊,反正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講話,不要成天一直要求我講不停就行了。
『那吾可以一直講不停嗎?』
可以啊,反正身旁已經有一個姑娘講不停了,再多一個也沒差。
『真的嗎?那就這麼說定,汝陪吾聊天,吾保護汝不受傷害。』
那就謝謝你啦,雖然不知道你是誰。
『等見面汝就知道吾名為何。』
是嗎?
『是啊,所以睜開汝的眼,先救救吾,吾再保護汝!』
啊?
被這一段好似詭計得逞的話語把歐文齊嚇到,讓歐文齊本來沉如千斤重的雙眼瞬間張開,然而睜眼望去的景色卻跟睡前的完全不一樣,自己不是躺在睡前看到的那張柔軟床榻上,而是莫名地的坐在冰冷的木板上,背靠著粗糙的牆面,周遭十分黑暗沒有任何照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只覺得這裡很濕很暗很潮,鼻子嗅到的都是霉味。
「給我愛,垂愛于我啊!」不僅身處在未知的空間,眼前還有一個披頭散髮、瘋狂用細瘦的手指抓著自己腦袋瓜的人,口中不禁念念有詞,而這台詞很像今天下午在學校那遇到那瘋子說的話。
待眼睛適應黑暗後仔細一看,不錯,這正是今天下午遇到的媒合不到自然靈十年所以發瘋的瘋子,他的姿勢像是在向手裡握著的不知名生命體尋求『愛』。
「該死。」他憤憤地將手中物體摔到地上,用腳蹂躪它,「不過就是個最下等的土靈,憑甚麼不認可我?啊!」
這時歐文齊才發現原來瘋子剛剛手中緊攥的是一團光球,要不是剛剛這人握得死緊,沒洩露一絲光芒,歐文齊也不至於要在黑暗中探索這麼久。
有賴光球的光線,歐文齊終於能看清目前所處的空間樣貌,這裡應該是臥房,只是門窗關的死緊,甚至窗戶還用木板給釘上了,完美阻絕了任何逃脫的可能性,眼下看來只剩大門有得一試。
自己則身處在這房間的一個堆滿雜物的陰暗角落裡,發瘋的人站在離自己只有十步左右的距離,要不是他太專心去踩光球,肯定能發現自己身後有人,更不用說歐文齊要如何悄無聲息地路過他去開啟他身旁的大門逃脫。
歐文齊非常知道自己的能力,完全沒有自信能悄無聲息的過去。
該怎麼辦呢?
歐文齊還在思索要怎麼逃脫這令人窒息的空間,那個發瘋的人就先瘋累了,不再踩光球而是小心翼翼的用雙手將之捧起來,而隨著他捧著光球起身的動作,很快就照亮了他沒注意到的角落和處在角落的不速之客。
「你是誰?」這人一發現房間內的不速之客,馬上衝過去掐住來訪者的脖子,睚眥欲裂的問道。
幹!自己的脖子的造了甚麼孽嗎?之前才被一個妖族掐過,現在又被一個瘋子掐?
歐文齊覺得自己要氣瘋了,他試圖做出反抗,用盡全身的力氣拉開掐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再一腳將來人踹開。
「呼。」歐文齊長吁一口氣,好險此人力氣跟他細瘦的外表一樣,虛弱不堪,自己才能輕輕鬆鬆就掙開。
但這一踹歐文齊才發現,本來自己癱軟無力的四肢不知何時已恢復了健康。
看來那像庸醫的女子真的是好醫生,真的如她所說,睡一覺就好全了耶。
歐文齊瞬間忘記現在的困境,沉浸在恢復健康的喜悅中。
而他開心,被他踢開的人可不開心,尤其是他看到光球竟隱隱向不速之客飄去,細瘦男子不可置信地大吼:「祢選擇他?祢竟然選擇他?!我跟祢培養了這麼久正眼不看我一眼,一個外來者連碰祢沒碰,祢就選擇他?!」
像是對此做出回應,光球光芒大盛,往歐文齊撲過去。
歐文齊還沒從喜悅的心情中脫離,就突然變成睜眼瞎,待光芒褪去,好不容易恢復視力,只見剛才還在發瘋的男子正在更瘋狂了,他抬頭望天、狂笑不止,眼角好似有像血的眼淚。
「行!不選擇我可以,瞧不起我也可以,既然這麼喜歡一個普通人,那祢就跟著他去死吧!」
說完自暴自棄的話語,男子繼續叨念著:「萬妖之王啊,我等將性命奉上,願服從歸順,願自入地獄,只願得到能屠盡一切的力量!」隨後便拿起桌上放置的小刀往脖頸一捅,瞬間鮮血四濺,把歐文齊呆滯的臉灑滿腥紅色液體,也把地上密麻的法陣染上了濃厚朱色。
啊?
看到突如其來的自裁場景,歐文齊腦子一片空白,甚麼思考與動作都沒有了,只愣愣地看著突兀的紅色不停地從發瘋男子的脖頸宛如瀑布般噴發而出。
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身體可以噴出這麼大量的鮮血;第一次知道原來脖頸可以自己割裂成這種程度;第一次知道原來血腥味是這麼讓人喘不過氣的氣味……
越知道越害怕,本想靠呼吸吐氣緩解內心恐懼,卻不知為何充足的氧氣變得越發稀薄,越呼吸越吸不到空氣,眼看自己即將因過度呼吸缺氧時,腦袋又傳來睡夢中聽到的聲音。
『阻斷認知。』
說也奇怪,這聲音一說完,自己馬上就能緩過氣,心裡也沒剛才那般恐懼只剩一絲被嚇到的害怕,有點像以第三人稱視角在旁觀賞然後被嚇到似的。
歐文齊撫著自己心有餘悸的心臟,撫平情緒準備打開臥室的大門時,他身後爆血的屍體突然開始有了異狀。
「喀啦喀啦。」
這聲響像是骨頭被輾碎的聲音,還一直喀啦喀啦響個不停,宛如有東西在破碎重組中,歐文齊雖然很害怕但最終還是沒按耐住好奇心往後撇了一眼。
只見本來應該安息的屍體卻像之前遇到的暗影妖族那般,體表在激烈的扭曲變形,「嘶啦」一聲,屍體皮膚炸破,把血肉裡的骨骼通通炸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骨架上掛著皮肉似的,恐怖如斯。
「啊──!」骨頭屍體震動著他裸露於空氣中的聲帶,向歐文齊吶喊著並揮動手臂,不動還好,這一動讓本來還掛在上面的皮肉直接飛走,揮灑在房間各處,像執筆揮墨的墨水般,將整個本來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房間更增添立體藝術。
而歐文齊不及因躲避被潑灑了一身腥紅液體,本來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心神又要再度因為這份腥臭而狂嘯時,耳邊再度傳來熟悉嗓音和熟悉話語。
『阻斷認知。』
只要這一句話響起,歐文齊發現就算想讓自己進入害怕的情緒也都變得十分困難,只能平靜如水的看著眼前的奇異景象,對此感到疑惑的他,很快腦內的聲音就給了歐文齊解答。
『將與吾契約之人啊,無須害怕,只管勇猛向前,將吾脫離此人魔爪後方能高枕無憂!所以快將吾捧起來吧!』
將你捧起?
沒意外這聲音應當是先前在夢裡跟自己說話並給自己睜眼瞎的光球,但自己左瞧右看都沒找到熟悉的光芒,是要去哪裡捧起來呢?
『契約之人!看看身後!』見歐文齊一直看不到自己,腦海裡的聲音不再從容,有些焦躁的跟他提示自己的方位。
身後?
歐文齊轉過身,依舊甚麼都沒看到。
『啊!』被歐文齊這愚蠢的轉身刺激到,聲音崩潰喊道:『不是叫汝整個人轉過去!看汝腿後!』
依言將視線朝大腿後側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身後竟黏了一個超級小土塊,要不是它有散發微弱光芒,歐文齊可能會以為這是不知在哪蹭到的泥塊吧。
歐文齊有些疑惑的將土塊從褲子上拔起,雖然有點不相信這是剛剛那神秘的光芒,但還是恭敬的將之捧在手掌心,問道:「請問就是您剛剛在夢裡跟我說話嗎?」
『哼!沒錯,正是吾!吾就是偉大的……啊!』還沒等土塊說完祂偉大的發言,被忽略正在遠處甩著自己血肉的骨架不甘寂寞決定加入他們的聊天,而歐文齊一看有塊肉要朝自己飛來,出於本能的躲避,手裡捧著好好的土塊也因這突乎其然的移動而被拋飛在空中。
『契、契約之人!汝幹甚麼?怎麼把尊貴的吾丟掉!』在半空中氣憤指責歐文齊的土塊,看著骨架指結分明還帶著血絲的手朝自己抓來,變成放聲尖叫:『啊啊!契約之人快救吾!吾要被壞人侵犯了!』
歐文齊揉了揉自己被土塊剛剛在自己腦內尖叫而嗡嗡作響並吃痛的腦袋,在臨危之際,搶先骨架一步將土塊收回手中。
『呼,嚇死吾了,還以為要小命不保了,契約之人,不是說好汝保護吾,吾護佑汝的嗎?汝怎麼可以食言!』土塊不滿地發出斥責的話語,而祂身旁的光芒也跟隨著話語一閃一閃的,很像是甚麼東西接觸不良的樣子,讓歐文齊很想上手拍一拍,看能不能修好不要一直閃了,眼睛很痛。
『契約之人!停止汝那大不敬的想法!』能在歐文齊腦海傳音,自然也就能竊聽到他腦海想法的土塊大聲斥責,阻止歐文齊繼續對自己不敬,「吾要不是被這可恨的無才之人抓住,日日夜夜遭受折磨,才不會像現在這樣弱小無助、光芒微弱不定!』
「啊,是是是。」被莫名竊聽內心想法的歐文齊內心一慌,馬上認錯。
歐文齊這快速識相認錯的態度,對土塊來說很是受用,不再繼續斥責,『所以啊,契約之人,盡速逃離這裡吧!這裡有無才之人設下的困靈法陣,吾要是繼續待在這,會消散的!』
一聽到會消散,歐文齊瞬間緊張了起來,這可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要是沒了可就糟糕了!
等等,救命稻草?但現在我好像才是這土塊的救命稻草?
覺得好像有甚麼不對勁的歐文齊進入了思索,要是自己把這土塊丟下,那不是比帶著土塊更容易逃離這裡嗎?
而且誰知道這土塊之後能不能發揮保護自己的作用呢?
看到歐文齊向自己傳來審視的眼光,土塊心虛的轉移話題:『契、契約之人,先別想這麼多,吾等先一起離開這裡好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而且現在這無才之人都把吾等視為敵人,拋下吾,汝也不一定好走,吾等還不如一起走,互相扶持好嗎?』
嘆了口氣,歐文齊承認土塊說的對,因為就在他剛剛思考之際,骨架已經無數次朝自己撲過來,但目標並不是奪走土塊而是純粹想把他弄死,就算對方順利得到土塊,想必下一秒還是會向自己發出攻擊。
既然拋下土塊落跑也拖延不了甚麼時間,不如姑且相信這是個對自己未來很有用的土塊吧。
再度千鈞一髮閃過骨架的襲擊,看準時機,趁骨架因剛剛大動作朝自己撲來失敗,還沒穩住身形時衝向大門。
但就當手搭上門把那一際,背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觸感告訴歐文齊,那該死的骨架已反應過來回過身,用它那纖纖細指,惡狠狠地插進自己背脊裡,而且還在不斷深入,彷彿就要這樣將自己的心臟絞殺似的。
好痛!
這深入骨髓的痛處讓歐文齊幾近暈厥,但他還是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扭開了門把,整個人順著門扇開啟而倒下。
『契約之人!』感應到歐文齊情況之糟,土塊慌張地大喊並綻放目前為止最刺眼的光芒,將還想繼續深入刺進歐文齊心臟的手指給亮退。
而這光芒也召來了一抹熟悉的綠色倩影。
「大哥!」
啊,多麼令人安心的叫喚。
歐文齊這下終於鬆了口氣,只要少女來了,想必解決這骨架是分分鐘的事。
雖然能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氣息越發微弱,但看著少女越來越近的身影,不知為何歐文齊內心默默有種感覺,就算是自己真死了,她肯定也有方法或人脈將自己救回。
於是他非常放鬆的閉上本就快睜不開的雙眼,不管土塊和少女不斷傳來的殷切呼喚。
